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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草沟

    时间:2008-04-20 00:00来源:本站 作者:admin 点击:

                                            ---□彦妮

         距家六七里,有块坡地,带子似的,那就是我的地。我一直疑惑这块并无甘草的地方,咋就唤了一个“甘草沟”的名字?1995年,我从父辈的手里接了这块地。那时我的全部妄想全寄托在了这里。趁着夜色,赶了驴和骡子,在月光还没褪尽的黎明开始耕耘。犁铧是新买的,被我擦得锃亮锃亮。偶尔有只山鸟,尖叫着擦地掠过。我紧握犁把,一边吆喝,一边将大的土块踢碎。

         太阳出来,满地像铺满了金子,犁翻过的又细又匀的黄土上,散发着白色的蒙蒙雾气。山谷里吹着风,我的身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索性光了脚,挽了裤腿,更觉得精爽些。

         八九亩地,我犁了四架。我没有像村里人紧催慢赶地抽打牲畜,而是悠闲地一面看着杂草被犁铧翻起来埋入地下,一面盘算着要种些什么。歇息的时候,我就势坐在地上,合着一股温热,大口大口吞咽着家里带来的干粮和水。毛驴肯定是累了,后蹄前蹄轮换着支撑休息,腿胯下有股湿湿的汗渍。我站起来摸摸它的头,有些心疼。地是我的,毛驴是我的,我要在这些充满灵性的生命当中完善自己。于是我卸了驴套,让毛驴自由自在地打滚和撒欢。

         该播种了,没有铁耧,只有祖先留下的木制农具。一张木耧,里面装着些麦种,两手捏着耧把儿,听小木槌在山地里“呱达呱达”地响着,一粒麦种均匀地从木耧的小筒里缓缓下地,而翻起的泥土又急速地将其覆盖。那些躺在泥土里的种子就像一个个没有分娩的处子,它们在我的手下找到了孕育的母腹。

         绿色揪心地盖住了我的土地。我几乎是三天两趟往地里跑。苗还算出得齐整,我播种的水平还不算太次,望着不远处山头静静啃草的羊群,内心充满了喜悦。

         又是一个缺雨的春季,每年这个时刻就是农人最心焦的时刻,“春雨贵如油”啊。苦蔓花倒是开了,又粉又紫,紧紧缠绕住并不丰满的麦苗,一丝不苟地奏响了风铃……拔节、出穗,绿色逐渐被白色代替,摸着一棵一棵不能灌浆的麦穗,心都在流血。我的泪水不能变成雨水,嘶哑的喉咙吼不出雷电的效果,麦苗在毒热的阳光下,合着一阵阵充满火焰的热风,枯萎了。这一年,我的八九亩地收获了两捆又软又轻的麦草,一毛驴就驮了回去。两年的辛苦,一年的收成,我走在尘土飞扬的山道上,满脸都是泪水。

         第二年,我种上了胡麻,但仍旧遇上旱年。墨绿的胡麻叶、金黄的胡麻花在一群群盘旋飞舞的蝴蝶的热恋下迅速成为夏天的陪葬品。尽管找了许多民间偏方,也喷了敌杀死,但还没结实就成了蛾蛹的美食……

         刚刚分了家,没有半点积蓄,而我在甘草沟又两年没有收成。我急了慌了,第二天,卷起一包简单的行李走了。
         捞盐、打硝、炸石头,我闭着眼睛,光着膀子,只想在石头缝里捡几个金币。但我没有把金币捡回来,反倒将爹娘生就的骨头给苦软了。我变得沉默寡言,斤斤计较,变得没有了自己的语言、思想。我像钻进了别人设置好的套子而进入迷宫,从此就没了起点和终点。我在迷宫里奔跑和喘气,顾不得休整、疗伤,完全失去了自己,像傀儡一般忙碌在钢钎与大锤之间。然而,老板把我从头到脚剥得体无完肤一无所有地滚了回来。

         一年的弃耕,甘草沟长满了蒿子和冰草,松软的土地僵硬而缺乏生机。收拾农具,重整旗鼓,在糜谷麦子都没有收成的时候,我种上了洋芋。这一年风调雨顺。八月秋高,洋芋总算丰收了。用毛驴驮着孩子,沿着高低不平的山道进入甘草沟。野百合正在地畔幽幽地开着,梭草长得柔软而抖擞。孩子的笑声合着黄鼠的“吱吱”声,使甘草沟充满了生命的清纯与灵动。

         果然是个好收成,拳头大的洋芋在地里摆满了,而我的孩子在地里翻着跟头。太阳并不毒,习习秋风吹得很爽意,我似乎找到了活着的理由。我想在我的地里种上一片杏林,在坡底打几口窖,用不了两三年,甘草沟将开满醉人的杏花,麻雀、蜜蜂都会飞来,那情景是多么诗意。那时我就比“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的陶潜还闲适,比“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的欧阳修更陶醉了。什么柴米油盐,什么种子化肥都离我远而又远。然而,就在我不顾及碗中的寒酸,就在我酸兮兮地幻想浪漫的冬天,我的一个孩子去了。孩子刚刚5岁,他被叔叔大伯埋在了甘草沟的一处崖边。

         甘草沟,盛下了我的贫瘠与辛酸,也容纳了我最疼爱的骨肉。现在当我迷茫绝望的时候,总听到一种声音在呼唤我———那是甘草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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